高呈保：又見臘月

云起風生

高呈保

    我是一名中學老師，臘月二十便放了寒假。妻子是護士，要忙到臘月二十八才能放假。放假后，我和兒子在家里眼巴巴地盼著妻子放假。兒子總揮舞著小胳膊問：“媽媽為什么還不放假？”終于，妻子也放假了。我們一家三口騎著摩托車，冒著寒風回到老家。
    老屋的燈光總是那樣柔和地亮著，我從摩托車上抱下兒子，拎下年貨，一進門，整個人便徹底松弛下來。父親把火爐塞滿了干柴，燒得滿屋熱氣騰騰。母親在土灶邊炸著年糕和圓子，油香混著柴火氣，直往人鼻孔里鉆。我把兒子交給母親，讓他在灶邊偷吃。妻子把行李搬進寢室收拾床鋪。我隨手用罐頭玻璃杯泡了杯熱茶，在火爐邊與父親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。
    “你妹妹啥時候放假？”父親忽然問?！拔掖螂娫拞枂枴！蔽伊⒖虛芡娫?，妹妹說明天上午準到。父親聽了，臉上漾開笑意。我起身去廚房告訴母親，母親也笑了。父親往爐里添了塊干柴，說：“等你妹妹回來，咱上街買個一百響的大煙花，今年好好慶祝一下。”我笑：“每年不都這么過嘛，今年和去年有啥不一樣？”父親也笑：“咋能一樣？！你職稱評上了，你妹妹支教回來了，孫子外孫都長高了，我和你媽身體還硬朗著呢！”
    正說著，兒子舉著兩只油亮的小手跑過來，一手拿一顆炸圓子。他踮腳先塞進父親嘴里，父親笑瞇瞇地含住。另一顆要給我，我故意猶豫：“呀，你手這么臟，爸爸不吃?！眱鹤右汇叮w快地把圓子換到右手，左手在衣襟上使勁蹭了幾下，又舉到我嘴邊，一臉認真：“看，干凈了！”我笑著吃下，滿口酥香。妻子在門邊看著笑，她拎來開水瓶，為父親和我續(xù)上熱茶，轉(zhuǎn)身也扎進廚房幫忙去了。爐火噼啪，茶煙裊裊，廚房傳來母親和妻子的說笑聲，兒子又跑回去守著灶臺。父親望著火苗，不再說話。
    爐火仍舊旺旺地燒著，母親終于忙完了廚房里最后一樁事，擦著手，和妻子一起走過來坐下。說到了一件家里的小事上——或許是開春后屋頂該檢修了，或許是商量正月里走哪家親戚。說到需要母親拿個主意的時候，她總是側(cè)過臉，帶著一點剛剛從忙碌中抽身出來、略顯恍惚的笑意問：“嗯？你們剛才說的啥？我沒聽見?！蔽覀儽阈χ?，把話題再重復一遍。然后轉(zhuǎn)而想聽聽妻子的想法，妻子總是搖頭，身子微微向后靠，“我不管的，你們商量好了就成?！?br />     父親不聲不響地用火鉗再從旁邊夾起一塊干透的劈柴，塞進火爐里。新柴起初有些怯，旋即“噼啪”一聲輕響，爆出幾點火星，然后便歡快地吐出新的火舌來。父親拍拍手上的灰，用一種總結(jié)似的、不容置疑的語氣，對我說：“你看著辦吧，你作主。我們不管了?！?br />     火光跳動著，屋子里靜了片刻，只有柴火細微的“嗶剝”聲。突然，“哇——”的一聲，兒子哭了。原來他聽得入神，小手無意識地一揮，輕輕碰在了火爐壁上，燙得皮膚微微發(fā)紅。父親見了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呵呵地笑了。母親連忙伸手，臉上是同樣的笑意。妻子早已一把將兒子攬進懷里，親了親他掛淚的眼睛，溫聲道：“男子漢哦，不哭?！眱鹤映橐D(zhuǎn)過臉，把紅紅的小手伸到我面前，委屈地告狀：“爸爸，好疼啊?！蔽曳畔虏璞兆∷男∈?，拉到嘴邊，很認真地地吹了一口氣，然后看著他的眼睛說：“好了，爸爸吹過，魔法跑進去了，不疼了?！眱鹤诱Ａ苏皲蹁醯难劬Γ惺芰艘幌?，竟真的咧開嘴笑了，哽咽著說：“嗯，果然不疼了！”轉(zhuǎn)眼間，他的注意力又被爐火里一塊爆裂出火星的木柴吸引，掙扎著要從媽媽懷里下去看。
    父親往爐里又添了根劈柴，火苗更旺了些。漸漸的，兒子已經(jīng)不再說話。母親說你們今天剛回來，路上辛苦了，早點睡吧。我嗯了一聲，抱起兒子回到寢室，妻子則捧著一盆熱水，說咱們?nèi)叶家戳四_才能睡。我說洗吧洗吧，先從你兒子開始洗。給兒子洗腳的時候，他已經(jīng)打起了小鼾。
    父親離開我們已經(jīng)十一年了，每當臘月快過年的時候，回想起以前的場景，總讓我情不能已。（作者系時任隨縣三里崗鎮(zhèn)中心學校教師）